35/我儿在外、苦哇。 (第1/1页)

    ...

    凤凰骨终是被整根剖了出来。

    龙凌拎着它，像拎着一截带刺骨鞭。

    这武器于他而言不大趁手。

    甩动时，会发出咯啦咯啦的瘆人声响。

    似乎风光霁月的人，总使些诸如扇啊剑啊之类的漂亮武器。故而我才想用我的骨，替竹君造一把举世无双的剑。

    我相信龙凌可以做到。

    我是发自内心，由衷地信任着他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趴地上仰看龙凌时，见他面庞被污血溅到，并未及时用帕擦拭。还有血沾在他的唇角，反倒让他多了几分生气。

    这人垂着眸，盯着地上半干涸的血迹与水渍。

    我也不知那有什么好看的，都是快凝固的发臭污血，血腥味重得很。

    他开口道：“如此这般，该满意了罢？”

    我艰难支起身，从地上爬了起来，随口恭维道：“满意、凤九自是不能更满意了。”

    龙凌举起茶杯，翻转手腕。热气腾腾的茶，编织成缕缕细流淌到地上。骨节分明的手上，沾满了我的血。

    猩红的血顺着茶水下流，被冲泡成浅淡粉色。

    我不知他此举何为，亦无什么好奇心。不过是有求于人，态度不可太差，更何况我的脊骨还被他握在手里。干脆站在一边，耐心等他发完神经。

    等那摊guntang的水变凉变冷，血迹也被冲走大半，龙凌才收回目光，冷冷对我道：“我会帮你造剑赠予他——开口允诺之事，龙凌必会守约。”

    “龙某心情不虞，做不到盈门送客。”

    “凤九、趁我尚未后悔，赶紧从这滚出去——”

    “在你同他成亲之前，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……这柄剑，就当我给你们的新婚贺礼。”

    也不知龙凌在闹什么脾气，开始还好好的，现在却恨不得咬牙撕碎了我。不过凤凰骨已经取出，也没有理由再留他房中。

    我微微点头，抬腿便要踏出房门。

    ——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，竹君他还在等我。

    在外耽搁太久，需得赶紧回房，沐浴更衣，好陪我的竹君上街采买。

    就在我真正踏出这道门时，身后传来了龙凌轻飘庆贺。

    很轻，似乎化作了随时都能消散的风。

    他是这样说道。

    “凤九，还未祝你美人在怀、得偿所愿，今后逍遥快乐。”

    我目视远处的翠绿竹林。风起时，上方翻滚着碧绿浪潮。

    就连心，也能被它迭荡洗刷。

    逍遥快乐么？

    龙凌何时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。

    他道过恭喜，庆贺过的人——

    从来就不是我凤九。

    怕竹君久等，匆忙钻进浴房洗漱，半湿的发垂落肩头。

    懒得继续打理，任由发尾粘湿衣衫。我有些不自在，向下扯了扯衣摆，低头往自己腰间看去。腰侧空荡荡，显不出什么精气神来。

    抬头时眼睛闪躲，不想看见镜子里倒映着的瘦削身形。

    真快。

    我恍惚想着。

    分明不过一月，竟是能丑了这样多。

    不过是只套着单薄人皮的惨白骷髅，勉强游走于人世。我也不愿再去纠结甚么样貌美丑了，总归不是以往玉树临风、风流倜傥的俊美模样。

    再像之前那样臭美，不好。

    今日这身衣裳，再怎么不合身，我也没想着换下。竹君不爱凤九的好颜色。每日拾掇打扮，也只能让自己死时体面些。

    这情情爱爱，可真是世上最残酷，也最难懂的事儿了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拿起玉白腰带往腰上一系，便抬腿出了门。

    不必在意腰带颜色与衣服是否相配，也不必理会摆在台前的瓶瓶罐罐，繁琐流程被我有意抛之脑后，就这样孑然出了门。

    这条通往竹君寝卧的青石路，凤九早已走过千万回。周遭景色烙印脑内，叫我想忘也忘不掉。

    碧绿垂柳依依婀娜，绿得荡人心扉。再往前去，是一片清幽竹林。

    满眼的绿，因竹君而令我欢喜。确实是爱屋及乌了。

    凤族景致要美上不少，漫山遍野的向阳花束，火红灿烂、勃勃生机。但那里没有竹君，所以美则美矣，却无法叫我为他停留。

    ——我一并爱上了他休憩用的居处，闲暇远眺时看见的风景。

    得和竹君身在一处，这颗痴情发疼的心，才会在胸腔里安然跳动。

    ...

    成年后留在凤族的日子太短，总是匆匆的来，而后又匆匆的去。

    不像是归客，倒像来此一游，借宿一晚的访客。

    我的至亲们替我担忧，怕我在外奔波不适。即使我回凤族时腰身粗胖一圈，脸也多长了rou，她亦能眼也不眨，说我是在外头累瘦了。

    “我儿在外、苦哇。”

    恍若看到了我食不果腹，挨饿受冻的可怜模样，母后眼里闪着泪，话语之中带有啜泣。她恨不得张开翅膀，好将我一直纳入她那温暖柔软的羽翼。

    我哭笑不得，握住母后的手，让她往我脸上摸去——

    “母后摸摸，孩儿可是胖了？缘何看也不看孩儿一眼，就说我瘦了苦了。”

    最是人间留不住，朱颜辞镜花辞树。她眼角的皱纹，在哭泣时更加明显。

    百般滋味浇上心头，我轻声道：“母后，凤九不苦。”

    她的青春已然不再，而我会继续她走过的路。

    “您还当我是路也走不了的娇气孩子，可我已经长大了，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。待来年盛典开始之前，我要带他来凤族，见一见您和父皇。”

    母后听闻先是一愣，忽而又收回手，勾唇笑了起来。她说抱歉，母后糊涂，忘记我儿大了自有远见。

    她看着我，眼底满满的全是骄傲。又道我儿年轻气盛，正是外出闯荡的年纪，想做什么便去做吧。

    她总是这般支持着我。

    藏着千愁万绪，却目送我离去，希冀我能够获得幸福。

    母后藏得真好，叫我怎么也发觉不出她心底的怅然。

    可是母后，凤九他没有什么大智慧，不配做你的孩儿。身为皇储，做的尽是些不入眼、下三滥的龌龊事。

    柳枝忽而被风吹起，纤细柔韧的茎干，在半空弯作狭长的弧。

    却怎么都折不断。

    或许凤九从未长大，只晓得用撒泼打滚来换心仪之物。或是全然不顾眼色，偏要对那人好，却不知对方心生厌恶，实则无需我的好。

    我总以为美色无往不利，直到遇见了这根空心的竹。他眼中映着世间万物，却不会为其中之一做出停留。

    再锋利的剑，也会在碰撞时卷了刃；再美的人，也入不得他的眼。

    我又想起了自己送给竹君的那些衣裳。

    这人虽是好脾气地当面收下，后来却未上身穿过一回。

    我也是蠢的，竟以为他喜欢。隔三差五便在他面前旁敲侧击，询问他这次喜欢的是什么样式。

    也难怪一向好脸色的他，都冷下一张脸，开始对我不厌其烦。